顾川年放下最后一本奏折，窗外天色己经黑透。左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，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里头搅。他抬手按了按，眉头紧锁。
“路泽宇。”他对着空荡的书房唤了一声。
片刻，窗户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一道月白的人影跟没骨头似的滑了进来。
路泽宇拍拍衣角不存在的灰，笑嘻嘻地往书案对面的太师椅里一瘫。
“哟，相爷！今儿气色看着还行？没再捏碎点啥吧？”他桃花眼一挑，往顾川年空空的手上瞄了瞄。
顾川年没理他的调侃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她如何？”
路泽宇脸上的嬉笑收了收，坐首了点：“您问听竹苑那位？”他啧了一声，摇摇头，“惨！真惨！”
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银酒壶，自己灌了一口，才慢悠悠道：“张婆子那老货，下手够黑的！今儿卯时不到，就把人从被窝里拎起来，弄到正院门口那青石板上跪着去了！跪足了一个时辰！”
顾川年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，墨汁在笔尖凝聚，欲滴未滴。
路泽宇没注意，继续道：“您是没瞧见！那地儿，啧啧，一大早泼了整盆带冰碴子的脏水！那丫头片子也真够硬气，二话不说，噗通就跪下去了！三跪九叩，磕得那叫一个响！额头都青了！”
他咂咂嘴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是作伪的感慨：“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，裤子都磨破了，血糊糊一片！看着都疼！回了那破院子，连口热水都烧不上，炭火都让人给断了！啧啧，真够狠的。”
顾川年垂着眼，盯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眼前却莫名晃过破庙雨夜，少女跪在潮湿发霉的稻草上，同样倔强地给他裹伤的样子。那时她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和雨水打湿，粘在脸上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。
“还有？”路泽宇又灌了口酒，“哦！她还懂点草药！自己捣鼓了点紫背天葵的烂泥糊伤口！别说，那玩意儿止血化瘀是有点门道！比咱们太医院配的金疮药都霸道！”
他放下酒壶，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探询：“更稀奇的是，那个叫小菊的粗使丫头，摔破了膝盖，她也给收拾了！用的就是她那破草药！那丫头感激得跟什么似的，对着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！老子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病，也没见谁给我磕过头啊！”
顾川年猛地抬起眼！深不见底的黑眸锐利地刺向路泽宇：“她救了个丫鬟？”
路泽宇被他看得心头一跳，赶紧点头：“啊……是啊！就……顺手的事？那丫头伤得也不重……”
顾川年没再说话，只是那眼神更深沉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。
懂草药？救丫鬟？这和暗卫说的那个唯唯诺诺、或者心怀叵测的替嫁庶女，似乎不太一样。
“对了！”路泽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一拍大腿，“还有件怪事！昨儿半夜，好像有人翻墙进了听竹苑！”
顾川年敲击扶手的指尖猛地停住！眼神瞬间冷厉如刀：“谁？”
“没看清！”路泽宇摊手，一脸遗憾，“我的人只看见个黑影，身手利索得很，翻墙跟玩儿似的！在听竹苑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！带了老大一个包袱进去！出来时两手空空！”
他摸着下巴，桃花眼里闪着八卦的光：“您说……会不会是南家派来递消息的？或者……是这小庶女在外头的情郎？嘿嘿……”
“路泽宇！”顾川年声音陡然一沉，带着雷霆般的威压！
路泽宇立刻缩了缩脖子：“开……开个玩笑嘛！”他讪讪地转移话题，“包袱里装的啥，真不知道！不过今儿早上，听竹苑那破屋子里，飘出来一股烧鸡味儿！香得很！估计是带进去的吃食？”
顾川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，烧鸡？翻墙送吃的？南洛卿……你到底在搞什么鬼？
“还有，”路泽宇看他脸色实在难看，赶紧把最后一点说完，“张婆子昨天下午气冲冲去了趟南府！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！回来的时候，脸拉得跟驴似的，更臭了！”
南府？王氏？
顾川年眼底的寒冰下，暗流汹涌。他挥了挥手，像赶苍蝇：“知道了。滚吧。”
路泽宇如蒙大赦，背起药箱就想溜。
“等等。”顾川年又叫住他。
路泽宇苦着脸回头：“相爷，还有何吩咐？小的真困了……”
顾川年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，听竹苑的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他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：“那个叫小菊的丫鬟……盯着点。”
路泽宇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您是说……怕她被灭口？不能吧？就一个粗使丫头……”
顾川年没解释，只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路泽宇立刻闭嘴，点头如捣蒜：“明白！明白！盯着！保证盯得死死的！”他不敢再废话，脚底抹油，溜得飞快。
书房里只剩下顾川年一人。
烛火跳跃，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他重新拿起朱笔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晕开更大一团黑。
懂草药……救丫鬟……有人翻墙送烧鸡……张妈妈去了南府……
还有，她额头上磕出的青紫，膝盖上血糊糊的伤……
顾川年闭上眼，破庙里少女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明亮倔强的眼睛，与听竹苑里那个跪在脏水中、脊背挺首的纤弱身影，诡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底一片深沉的暗色。
他拿起一张干净的宣纸，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顿了许久。
最终，落下两个力透纸背、锋芒毕露的字：南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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